人类学的想象力

Photo by 简庆福

 2016年迎新致辞

各位老师，各位新同学：

大家下午好！

我想，今天在座的所有同学心里是激动的。就像三年前，我来中大工作时。当时想，中山大学，全国知名高校，大家都应该知道。后来，现实打破了我的幻想。

第一年暑假，我在云南大理带实习，跟当地人说我们来自中山大学，他们的反应要么是南京的中山，要么是广东的中山市。广州的中山大学，在云南的知名度还没云南大学高。我们小小地有点受伤。

今年在中缅边境带实习，说起中山大学，老乡差不多跳了起来 — 中山也有大学！因为隔壁一个村子名叫中山。

前几天，在湖南邵阳带实习，说到中大，人们会心一笑，我莫名其妙。后来才知道，他们想的中大是中南理工大学。

这些小插曲无关痛痒，但也透露出不同人对中大的不同想象。今天，开学了，同学们，你们成为了大一的小鲜肉，对中山大学，或更广泛地，对大学，有什么样的想象？两三年后，你们成为老腊肉，面对新的小鲜肉，是否还保留当初的想象。不同的想象把鲜肉塑造成不同的腊肉，你想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的腊肉？

大学，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，虽然你们可能是同班同学，是舍友，是闺蜜，是基友，是双胞胎,是上辈子到现在分离了十八年的宿世情人 ...

所以，进入大学第一件事情，请发现你自己的大学。

十多年前，和在座的所有同学一样，我也经历了高考，开心地来上大学，耳边还回响着高中老师鼓励的话语：再坚持一下，到了大学，就什么都好了。到了大学，每个同学都可以对天发誓，真的不是什么都好了，而是什么都不一样了。我们除了学习，还有恋爱，打游戏，玩社团，社会实习，创业 ...

大学，意味着不一样的生活方式。你怎么读大学，决定了你离开时是什么样。

什么才是大学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？遥想你们四年毕业，走出校门，迈向社会，你带什么出去？这里面有看得见的，也有看不见的。一个文凭，一份简历，得体的穿着举止，优雅的谈吐，是看得见的。简历中，该有的都有，如好的绩点，社会实践，社团经历，奖学金等。此外，还有一两样非常突出，让你在众多的好学生中脱颖而出。

而那些看不见的，是学科的精神，以及由之而来的创造力。

现代大学体系的创始人红衣主教纽曼曾说，为什么你可以自己读书, 还要来大学学习? 因为学科精神绽放在老师身上。你看到活着的学科，于是, 你去发现有东西也可以在你生命中流淌。

今天是一个不相信童话和寓言的时代，我们因此被现实绑架，按社会规定的路线过完一生。在此，请允许我讲一个寓言。它说老师是矿工，从地表层层挖下去，找到炫目奇珍。新学生站在地表，老师在地底大呼：“大家都下来吧，这里的宝贝实在太迷人了!”

看着幽深的隧道，学生沉吟不语。未知充满太多陷阱，过程太长。

于是, 老师走出地表，与学生一起重新发现当初让老师着迷的地表，以及激发他一直往下挖掘的想象。学生跟了进去，直到看见珍宝。

在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，我们能挖什么珍宝呢？

我们学院的有五个专业：人类学，民族学，考古学，社会学，与社会工作。我是学人类学的， 人类学会讲得多一点，请各位老师海涵，也请同学们从人类学这个例子，类推其他专业。

人类学看异文化, 看他者。 他者的出现，让我们看见了自己。 在所有人类社会中，现代社会最没有诗意，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被市场逻辑和科技控制着。人类学让我们看到人类心智和创造的其他可能性。带着人类学的视野，世界会显现出不同的一面, 天经地义的事会松动, 生活也会多点韵味。这些，是你以后工作和人生创意的源泉。

让我们来考虑一个简单的例子，你如何画一张中大的地图？受现代科学的影响，我们不假思索，会画一个视觉的地图，按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绝对地理方位，带着上帝的视角，把中大的每一个建筑都缩小为一个个小点或方格。这样，每个人画出来的都一样，这是现代科学规训下的地图。

你是否想过还有其他可能的画地图的方式。闭上眼睛，开放你的听觉，嗅觉，味觉和触觉，中大会成为什么样子？

或者，以自己在中大的活动来画地图。学霸的地图以教室，宿舍和图书馆为中心，体育爱好者以英东体育馆和各大操场为中心，吃货会小北门外面的街道为中心 ...这样的地图没有客观性，但带着你的生命经验，是你对中大的记忆，承载着你对中大的感情，是你在中大的生命地图。

伟大的画家毕加索说，每个人小时候都是艺术家，问题是长大后，我们还能继续做个艺术家吗？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，让人们为生活中的问题设计尽可能多的解决方案。实验对象都是成人，但第一组被告知，假设今天你只有七岁，第二组则像成人一样思考。结果，第一组比第二组给出更多更有想象力的方案。年纪越大，我们越被现实束缚，活在自己的经验和理念中。人类学可让我们走出自己的小世界。

社会学会把你放入到社会中，看到社会如何塑造你的方方面面。社会学家讲人的社会关系有强关系和弱关系。强关系包括你的亲属关系，铁哥们，长期合作伙伴等，你们有共同的兴趣或追求。强关系让你把已成为可能的事情做得更好，形成一个团队，把事情做大。 弱关系，即生活中若即若离的关系，偶遇的朋友，不同行业间轻松闲聊时建立的关系等。弱关系会帮你开拓新的可能性，因为这些人生活在你的世界之外，会给你的世界带来新的契机。

考古学会让你在习以为常中发现不同寻常。一块陶片，在别人眼里是碎片垃圾，在考古学家眼里，文艺地说，是文化底蕴，功利地讲，是商机，是文化创意产品的原型。

大学的精神在于创造，但如何创造？

创造渊源于想象力。想象无中生有，并使之成为现实，改变我们生活的世界，创造新的社会制度和观念。

每个学科都在以一定的方式激发我们的想象和创造力。这就是你离开大学时能够带走的那看不见的一面。

创造需要左脑和右脑的协调合作。左脑善于发现细节，让人见到树木，投入到所关注的事物当中。心理学家发现，左脑损伤的人画的房子整体格局很好，但缺乏细节。右脑善于发现整体而模糊的关联，站在远处抽离地观察，让人见到森林。右脑损伤的人画的房子很不现实，如门会浮在空中，或房顶朝下，但在砖的细节和窗帘的褶皱下足了功夫。

人类学家的工作需要整合左右脑。我们做长时间的调查，投入到研究对象的生活中，同吃同住同劳动，学习当地的思维和语言，深入了解地方文化和社会生活。这需要非常专注。但同时，我们不是当地人，也变不成当地人，需要跳出来，做一个局外人，让我们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碰撞。这样的碰撞超出了我们和他们。

人类学家的工作，投入而抽离，既作局内人，也作局外人。就像左右脑，左脑投入，右脑抽离，我们的每一个想法和行动，都是左右脑协作的结果。人类学家的思维既立足真实，也跳脱真实，从外向内看，也从内向外看，内外交织。人类学的方法论本身就是创新之源。

各位同学，在以后的学习中，你将发现社会学和考古学会以另一种方式开启你们的想象和创造。大学四年，请发现你们生命中最大的热情和天赋，寻找激发你们想象，牵动你们神经，和煽动你们情感的东西，然后用学科的精神打磨它们。你们会在每一个真诚的人类学家，社会学家和考古学家身上发现对某种事物的痴迷。这种痴迷契合他们的天性，让他们如鱼得水，也让长久艰苦的努力成为快乐。

在艰苦中发现乐趣，在乐趣中培养想象。哲学家说，一个无法持续激发年轻人想象的学科是没有生命力的。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培养成人类学家或社会学家，那会成为社会的灾难，但让尽可能多的人有点人类学或社会学的感觉和想象, 社会将更有生气。

大学四年，希望同学们能够从老师身上感受到学科和大学的精神。

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精神气质，你们都是90后，对未来充满幻想。作为老师，我也希望你们新一代的幻想和精神能影响我们，一起改变和创造这个世界。

2005年8月12日，我到美国的第二天，导师带我逛遍了整个伊利诺伊大学。导师说，“你决定做一个人类学家, 就不只是我的学生了, 是我年轻的同行！”这句话让我一直振奋。

今年春天，导师在睡梦中与世长辞，94岁，尽享天年。今天，是我第一次在这么严肃的场合，跟新同学交流。看着一张张新鲜的面孔，我既高兴也伤感。我想把导师的这句话转赠给你们。无论你们以后是否成为人类学家，或社会学家，或考古学家，至少在大学里，我们为同一个学科努力并快乐，是同道中人。

大学四年，老师把一门学科带到新生面前，古老学科与鲜活生命碰撞，衍化无穷意味与知识，滋养无数生命。每一次, 想象都在萌发，世界都在创造。

所以，祝愿大家在四年中，发现你的大学，发现你自己，做好你的人生梦想，并为这个梦找一条路。